[小說] 人在時間裡

alan's 的頭像

迷離倘恍,如夢乍回。剎那間!鐘聲悠悠蕩蕩,真是魂飛魄散。是說也九點多,找了顆感冒藥。今天得出門,有個死約會。離上次「晴雨會」又過一個月。浮雲易散,朝露易乾。生命就該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,正是,再忙也要來去喝一杯。

叼著菸呼吸,瞇著眼走路,連滾帶爬上車。

沙特說:「存在先於本質。」他說:「除了人的生存之外沒有天經地義的道德或體外的靈魂。道德和靈魂都是人在生存中創造出來的。」他又說:「然而人是自由的。即使他活在自欺中,仍有潛力與可能。」唉!他說的真好。

sam手機指示,他跟sf到了。唷呵!壞年頭,多怪事。只好束手待斃,延項待刃,等著給他們奚落。有種錯覺。這車不只是車。不只是移動。我的細胞、毛囊、頭髮,我的此刻,都在搖搖晃晃中死去。忽然間!盈盈使出傳音入密,不!是金毛獅王獅子吼。他是這麼吼的:「有那麼,嚴重嗎?」「有,那麼,嚴,重,嗎?」

台北到了。

一下車,炎陽炙人,都十月中了。可憐的企鵝,一天醒來,窗外的冰山正在崩落。他嘆了一口氣,收拾細軟,又得搬家。可憐的北極熊,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他發現自己在流汗。

買了兩包菸。馬的!又漲五塊。在7-11外點了一根,有位好漢靠過來。他的眼神告訴我想打兩管菸。不消說,掏給他。我明瞭沒菸抽的苦。

sam懸懸而望,這麼期待我的到來?走近才明白。這叫故弄玄虛。呵!附近有一大群日本女子觀光客呢!sf背一大包,他可敢了,這會翹班,不補假。我全身痠痛在一旁聽他們閒聊。

sam:「總不能要看時間就掏手機!不雅觀而且很麻煩,所以買一支手錶是必要的。」
sf:「等一下去逛逛。」
sam:「就算手機沒電,也可以知道現在幾點。特別是手機常搞自閉。所以買一支手錶是必要的。」
sf:「也是。」
sam:「搞不好路上突然遇到兩個陌生人賽跑,要求你幫忙計時。所以買一支手錶是必要的。」
sf:「夠囉!」
sam:「早上經過路口,看見幾個小學生都帶著錶,怎能輸給他們呢!所以買一隻手錶是必要的。」
sf:「你要激怒我嗎?」

拉開他們兩人時,emily到了。我們是至交契友,莫逆之交。說到吃飯,大家又開開心心。雲南菜,又是雲南菜,沒多說什麼,很有默契的吃飯先。甜點來了,依然是sam最愛的摸摸渣渣。我吃著跟老闆要來的胃散。sf很嚴肅地指著報紙。這是一段引述BBC的消息:

「中國外交部證實,一名藏人試圖逃往尼泊爾境內時,被邊防士兵開槍打死。但中國當局說,開槍是為了自衛。中國官方媒體說,有大約70名藏人在逃離中國的時候曾攻擊中國士兵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劉建超在例行記者會上說,如果有關報導屬實,中國當局將就此進行調查。他回應記者提問時表示,至於是否有政策規定邊防警察向人們開槍的問題,他認為邊防警察和軍人的責任是保衛中國邊境的和平與安全。」

「這家名叫Pro TV電視台提供的影像顯示,在一聲槍響之後,遠處的一個人影就倒在地上。在攝影機旁一名不知姓名的男子說:『他們就像在打狗。』倒下的人之後站了起來並開始逃跑,但之後的一個鏡頭顯出了在雪地的一個身形。攝影師說那是一個死去的藏民。」

我們收起了平時的嘻笑怒罵。sam冒出了一句:「Semchan thomchad bdewala godparchog!」沈默了好久,sam又說:「這句話是Professor Thubten Jigme Norbu說的,意思是,願和平為所有蒼生共享!」

你不了解當時我的景仰。都快哭了。sam,請原諒我之前對你的不敬啊。

回到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。我們是迷失的羔羊、徬徨的人兒。我們不知道吃飽了要往何方?sf決定要去「那」。嚇壞我了!更可怕的是大家都說好。要命!在這團隊裡我只有跟隨的份。上了捷運,想到「那」,人聲鼎沸、沸沸揚揚、洋洋大觀、觀者如雲、雲壓城摧、摧山攪海,我就屁滾尿流。

「快下車!小心不要夾到。」我說。
「這麼快?」emily說。
「本來就很近啊!」sf說。
「是說也太快了吧。」sam說。
「啊!還要一站,下錯站啦!」我說。
「不然先來去喝咖啡消化消化!」我說。

走過國父紀念館。一張市長的海報。挺帥的!漿過的小短褲,露出拿捏恰恰好若隱若現的線條。廣場上粉鳥飛起,好大一群。sf感慨道:「俺的青春小鳥一去不回頭。」幾座孫先生的銅像,從來沒有發現,孫先生挺有型的。咱們三男留下了一張跟國父的合照。

廣場上胖嘟嘟的鴿子正在打盹,想當年他是台南鴿會裡的佼佼者。春季海翔一路廝殺,闖過三萬多羽的第一關,挺進複賽,一直殺到決賽,都有他的名字,阿勇。阿勇的主人是阿輝伯,賽鴿十多年,南北二路跑透透。雖沒贏過大獎,但,阿輝伯保持信念:「一鴿在手,希望無窮。」

他對阿勇滿懷信心。阿輝伯對老婆mochi說:「阿勇是比利時進口ㄟ。外國來的就是不一樣,卡有力!」mochi小聲地嘟囔:「一隻三萬多,也不知有沒有被人騙。」

決賽當天下著雨。能見度10公里,北風,風力5到6級,天氣普通。阿輝伯站在屋頂抽菸。兒子充當助手,摩托車沒敢熄火。時間一點一滴過去。鴿會線民回報:「黑狗已有兩羽飛回。」阿輝伯搖頭嘆息,咒罵了幾句。更難過的是阿勇失蹤了。吃不下晚餐,扒了幾口飯,就說要去泡茶。其實他是去廟口旁的卡拉ok找美香。他大聲唱起海波浪,一邊偷偷地哭了。

阿勇很努力,他眷戀阿輝伯給他的溫暖。只是那天他口很渴,路過魚塭喝水。也要怪阿輝伯,一早餵他吃太多蒜頭精,喝了幾口水,揮揮翅膀,覺得不太對勁。冷汗直流,頭昏眼花,四肢酸軟。隨著風勉強北飛,他知道是來不及了。阿勇很掙扎,他覺得無顏見台南阿輝。帶著悲痛、自責,開始了流浪的旅程。一路向北,鴿不停翅,途中有許多不為人知的辛酸。終究,疲憊阿勇來到了繁華都市,他在國父紀念館停下來,不再漂泊了。

在地鴿,對阿勇了解不多。神祕客、話不多、凶悍、正派,不搶食物。僅僅拼湊出這些印象。偶爾阿勇會警告白目的菜鳥,不要站在車輪旁免得被碾斃。他慢慢建立起名聲。在地鴿給他起了個尊稱:「猛哥」

有一天,猛哥聽到,竟然也聽懂了,老伯反覆吟詠的文字(還是台語):「世間的痛苦與歡樂何其豐饒,誰也無法逃避這命運的瞬間。因此,每個人都得親自觀看這種不幸。」他深受感動,猛哥也因此釋懷,走出了生命的低潮,能夠勇敢地活下去。

「國父紀念館應該跟中正紀念堂交換。氣勢上差太多。」sam上完廁所嘟嘟囔囔走出來。

恍如隔世!我又走神了。

「光是小便斗,舒適度完全比不上!」

sf白了他一眼。整隊完畢,離開廣場。走進咖啡館。人蠻多的,我們擠在角落。sf每回都點很奇怪的飲料。這次也是,他叫了「玄天黑米薄荷茶」emily喝伯爵奶茶。sam又來了!每一次他都要學我。就碳燒咖啡x2。

飲料很快送到。默默吸著、喝著、咬著。(sf吸著因為有吸管、emily跟我很正常地喝著,我就不懂為什麼sam要用咬的?)

「Listen! What's that noise?」sam說。
「啥?」
「如鬼魅一般、受到詛咒誘人的Vitas」sam說。
「啥?」
「庸奴!不安靜聽歌!吾今即撲殺汝!」sam說。

昏倒!還好emily介紹了Vitas的背景。的確是很特別的聲音。窗外灑下雪崩似的陽光,天空好藍,我想著遙遠紅場上的克里姆林宮。人們一杯又一杯,豪邁不停地喝著純淨透明的伏特加。

說到俄羅斯,我就想到普希金。普希金的老婆是「聖彼得堡的天鵝」,美麗非凡。有一天法國人喬治瘋狂愛上聖彼得堡天鵝,兩人常常一起跳舞。後來普希金接到匿名信,笑他是烏龜。普希金忍無可忍,找喬治單挑。無奈受了重傷,兩天後去世。當時的報紙頭條:「俄羅斯詩歌的太陽殞落了。」

「你不覺得我們每次聚會都很搞笑?」
「應該說藉著嘻笑怒罵沖淡生活上的壓力。」
「有嗎?我想到要跟你們吃飯就很胃痛。」
「雖然環境不同了。但我們認識的時候是同學。沒有必要變成社會人士的聚餐啊。你懂我的意思嗎?就算你他O的變成了總統,跟我吃飯時,你也還是那個sam啊。」
「同意!」sf說。
「同意加一。」emliy說。
「也是啦!」sam說。

sam大方結帳。退無可退,還是到了金碧熒煌的「那」,沒人發現我落單了。好啦!是我藉口抽菸,躲到門外。

玻璃門服務生西裝畢挺,眼神勢利,不,銳利,瞄我一眼。找角落坐下,街上白漫漫人來人往,花簇簇官去官來。笙歌鼎沸,鼓吹喧天。原來馬路上在遊行,好像是口香糖發表新口味,什麼巴西口味的。巴西就想到carnival,就弄了這拉丁風情的狂歡。

撲咚咚鼓聲催,金鼓連天,喊聲震地。大家精神都很好。老外打赤膊,盡對洋雞迷拋媚眼。老伯隨著人群散發傳單,他給了我一張,是房屋廣告。他就在隔壁坐下。

「真性本無性,真法本無法,了知無法性,何處不通達。」

我看著他,這是在跟我說話?

「心地鬧暄暄,塵緣忙擾擾,終日打葛藤,生死何時了?」

老伯的眼神蘊藉含蓄,隱隱流露光芒。我恭恭敬敬送上一支菸。

「我無法可付,汝無心可受。無付無受心,何人不成就。」

老伯把菸還我,他拿起背包裡的水壺喝水。

「若識心者,守之則到彼岸;迷心者,棄之則墮三途。」

老伯是大師,這是在點化我了。

「十萬八千程,只在一心了,了得東土心,西方即時到。」

大師收起包袱,緩緩起身。

「人生猶如幻中幻,塵世相逢誰是誰,父母未生誰是我,一息不來我是誰?」

他走了。消失在人潮裡。愚昧的我,沒有頓悟,充滿困惑。或許我無可救藥,沒有機緣。很失落,他說的我似懂非懂。有人說:「人生比地獄還地獄。」卻沒人可以教我脫離地獄的方法。

(一枝筆丟了出來)

「跟你說好的老師帶你上天堂,不好的老師帶你住套房,就這麼簡單嘛! 好!之前老師有沒有跟你講脫離地獄的方法。你有沒有在聽?沒有嘛!」

無奈!精神狀態不是很好。走幾步路,遠離鼓聲。這角落,剛好看見聯合報大樓。人好容易遺忘,我怎麼忘了蕾蕾。蕾蕾就住在聯合報的對面。

七、八年前,晚上都跟阿森喝酒。他弄了麻將場。公寓煙霧繚繞,來的人都會用藥。離開阿森的公寓,十分鐘就到蕾蕾家,通常是清晨五點吧。我借她溫熱的棉被睡覺。她就不睡了,不是準備早餐(金黃色的荷包蛋還有烤得酥脆的吐司),就是去買報紙。

那一年蕾蕾剛動完手術,待在家裡休養。斷斷續續知道她跟家裡關係緊張,父母搬去日本。偶爾我會陪她去sogo買些化妝品,眼尖的專櫃小姐會在背後指指點點。不過蕾蕾很堅強,她需要的只是時間。後來,蕾蕾說要去美國上嗓音課程,就斷了聯絡。她寫了張卡片,感謝我陪他度過關卡。我不覺得有幫上什麼。那整個冬天一直聽著Rod Stewart,好懷念的聲音啊。

團員下來找我。歸隊後,sam忙打電話。一行人要到捷運出口等小超人。

「我覺得走過的路都有影子。」sam說。

每當sam感慨,我就趕緊閉嘴,想聽聽sam的驚人之語。如果沒有他,小說就演不下去。不過這時的他看著捷運出口旁的小學圍牆。彷彿在思考什麼。結果他唱了:

「阿爸你甘有在聽。聽到阮用心唱的歌聲。不管落雨天。或是風颱天。阮是跑江湖的藝人。阿娘你甘ㄟ有知影。阮在那外頭真正打拼。不敢來耽誤。當時的詛咒。抹讓你親戚頭前嚥氣。」

小超人一走出來,他又恢復正常。

「小子!醒醒啊!咱們來去吃日本料理。你記得上次跟熊老大吃的那間嗎?」
「嗯!在東區鼎泰豐巷子裡。」

天黑了。像是活了過來。我就喜歡夜晚。巷弄裡餐廳忙忙碌碌,準備迎接上門的客人。下班人潮,臉上掛著疲憊卻又快樂的表情。夜晚是自由的。

路過銀行,老伯坐在熄燈的鐵捲門外。一眼望去,也就過去了。不過那一眼接觸,心酸酸的。或許,我想太多了。我還是回頭跑去買刮刮樂。老伯微笑祝我中獎。像我這種微不足道的小角色,也只能這樣了。

口袋裡放著刮刮樂。這彩券、刮刮樂,受益最大的是誰?頭獎幸運兒?賣彩券老伯?不是吧!賺窮人錢來做社會福利。怎麼說都是個幌子!

「sushi、sashimi、sake、soba、gyudon、tempura......」

按照慣例,sam清亮之音繚繞。足足有三日之久。剩下的故事,就留在回憶裡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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