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初的地方

閒逛在紅樓外，記得高中時k拉我來這看電影，破舊的售票口，戲院裡飄散著腥臭味，情欲片，k倒是很開心，直到有一天他跟我表白，才弄懂他的性向。

現在紅樓改建的整整齊齊，卻少了一股氣氛，像剛入伍被剃了頭的新兵，呆呆的。招商的海報，只剩美食區，月租兩萬五管理費一萬多，五坪大一個月要四萬，得一次付清一年。快中午，躲在空蕩蕩的圓形廣場，從缺口看著誠品上的電視牆，哪個CK的廣告又換了，這一次是個光頭的壯漢，刺了一隻黑豹，好爆的內褲，鼓鼓的，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穿得哪麼大吧。

打了電話給SF，他跟學妹在逛動物園，這小子倒是悠閒，說要來西門町找我，我不就成了電燈泡，猶豫的時候，有個老伯直挺挺的走來跟我借火，怎麼抽菸的人不帶打火機，他客氣的圈著火，點著了還拍一下我的手，不曉得是哪個堂口的，看他轉身揮手，帥的很。

冷清與熱鬧就隔著一條馬路，Tower竟然倒了改成Net，聽說盲人朋友可以聽出所處的地點，這我相信，我甚至可以聞出這裡跟東區的差別。兩個老外騎車繞來繞去，拿下安全帽，就用純正的國語問我，這裡可以停車嗎？可以啊！我像管理員嗎？

沒多久，SF說他快到了，這捷運真詭異，從動物園到西門町ㄟ，記得以前都得花上大半天，他說約在麥當勞哪個出口，還有另外一個學妹也要來。掛上電話，有點愣愣的，這小子真是罩啊。

我就站在真善美這個真字下面。身旁一堆金髮的小鬼，搞得渾身不自在，寒流裡出現太陽，暖暖的照得我想睡覺。

一出捷運就在點菸，揮揮手，身邊還有一個小女生，短短的頭髮，一雙會說話的眼睛，不敢直視太久，怕她變成髒話。寒喧幾句，變成三個人站在真善美下，一人一字，她站在美的下面。

SF：「爬蟲館真多人啊。」說完這句話，他們就小聲聊天。

阿蔓啊，為什麼我們也會吵架？而且吵得不留餘地。我們都在受苦，不是說好要做靈魂上的伴侶，一起度過這受苦的世界，怎麼我們也逃不過？現在才發現原來我並不勇敢。只會懦弱的不斷抱怨，厭世，還不是得活下去。妳覺得怎麼樣才算是愛情呢？

SF：「等一下要做什麼？」

「吃飯好不好？你們吃了嗎？」

女孩搖搖頭，她擦了黑色指甲油，拿起SF的手機在打電話。牆上的海報，是陳凱歌的百花胡同，幾個搬家工人要幫一個中年人搬家，到了百花胡同，中年人有模有樣的看著他原來的家，其實已經是個廢墟了。故事很不錯，可是這一口流利的京片子看得我發毛，太過矯情了。

女孩說看到她同學，穿過人群，她的皮鞋尖尖的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，對我們微笑，帶著一抹憂傷。

在徒步區裡繞著圈子，人推人，氾濫著青春，黑指甲女孩急切的走在最前方，SF心事重重，只有我知道他在想什麼，還沒忘卻的愛情，要用一輩子來忘掉一個人，無奈啊。追尋著他們的背影，搖晃的鏡頭，時光在流逝，多像魚，張大口，逆流而上，我想起了哪個偉人的故事。

鐵捲門拉下，素食飯館沒開，原來女孩吃素。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西餐廳，又得爬上三樓，走不完的路，這頓飯除了等待就是沉默，尷尬地說上幾句，又沒話了，原來燈泡這麼難當。我只記得我不停看哪尖尖的鞋跟黑黑的指甲。

靠在椅背，女孩發現我手機上的照片。SF嚴肅地在討論未來，這我接不下話，只要眼神接觸到黑指甲就想笑，她的瞳孔有著一圈淡淡的顏色，憂鬱的女孩說我身後的女生是個人妖，回頭一看的確有個喉結，下班的服務生還很開心地合照，不知道是誰吊上了誰？

飯吃完了，SF說要去找本書。這不是他的約會嗎？無聊地逛著誠品，我還比較想跟女孩去逛二樓，他迅速地繞了一圈說沒有他要的，就下樓抽菸。SF說要走了。上樓跟女孩說再見。看著他們兩個離去的背影。抽完菸，SF也走了，又只剩下我一個。

我發現又在原來的廣場。紅樓打上了燈，是紅色的，真不知道是哪個天才設計的。

「要不要去吃湯圓啊？」

嚇了我一跳，黑指甲女孩突然站在我面前，她現寶似的搖一搖手上的塑膠袋。

「還沒煮，怎麼吃？」

「去你家。不歡迎我嗎？」

「小妹，我一個人的套房很小。」

「不能煮嗎？」

「不然你陪我去一個地方好了。」

她做了一個無所謂的表情。捷運的玻璃反射著影像，我看到了阿蔓，有一次抱著妳靠在車門，妳一直在接電話，我也一直在打電話，都在應付只想逃離。女孩專心看著手裡的雜誌，我把頭靠在車窗上，冰涼的觸感。

我在窗口買了兩張票，女孩疑惑地跟我上了渡輪，引擎吃力地運轉，切出一道道水花，陷入沉思，讓沉默持續下去。做著相同的儀式，想要招喚妳。怎麼妳不出現？

靠岸了，小心翼翼尋著舊時的腳印，沒有星星，天空低低的，快要下雨。斜坡冷清，招牌的霓虹燈在閃爍，女孩皺著眉頭，房間裡沒有鍋具，掀開熱水瓶，把湯圓倒進去，按了再煮沸，這樣行不行了？

陽台上積了一攤水，河面上浮著天鵝船。遺忘一個人是這麼疲倦，妳就在身旁，我只是轉過頭去。這要花了好多力氣。女孩在調音樂，大聲放著披頭四。撈出來的湯圓糊糊的，裝在紙杯裡看來好詭異，我跟她拿著筷子在陽台吃湯圓，欄杆濕濕的，袖口被沾濕。

「在想什麼？」

「妳可以不回去嗎？」

她沒有開口，也是，她會以為我是個登徒子。

「等你睡著我再回去。」

閉上眼，什麼都看不到。音樂越來越小聲，有股塑膠味，我想到她的黑指甲。今天真是漫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