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初的地方

「我睡著囉？」

「對啊，你睡得好熟。」

「剛做一個怪夢。」

「說來聽聽。」

「我是小學生在一台公車上，我媽突然說：你以為這錢我會幫你出嗎？我感到屈辱，拉鈴下車，阿嬤看著我。買了一大塊肉鬆麵包，急忙跳上回程的九人座小車，畫面來到我的小學，劉德華跟我還有幾個小鬼在合作社買午餐，他玉樹臨風站在哪，我在買一瓶可樂，手裡一堆百元鈔票。教室中老師像張菲在罵人，我們很有義氣地不出賣對方，把東西藏在抽屜的夾層。」

「夢境不都反應現實。」

「為什麼變成小學生呢？哪時候比較快樂吧，這肉鬆麵包就是最近我吃的太糟。劉德華讓我想到andy，我有一個朋友也叫andy，可能我一直很羨慕他。」

「這樣解釋也有道理。哪你藏了什麼東西？」

「不知道，好像是很重要的秘密。」

「重要的秘密。一定代表著什麼？」

司機：「這是總站囉。」

「完了！坐過頭了。」

我跟她急忙下車，陌生的空地，前方是寧靜的住宅區，傍晚的黃昏時刻，小鳥唧唧匝匝回家吃晚飯，還有幾隻停在電線桿上，很明顯是迷路了，可是感到一股悠閒，管他的，我們也去吃晚飯。

「都市難得的淨土竟然被我們碰上。來吧！」

「你想做什麼？」

「這裡都沒人啊，有什麼關係。」

「你又在作夢囉。」

好久沒這麼快樂，天空沒出現夕陽，籠罩著灰黑的幾朵雲，打打鬧鬧過了馬路，還是搞不清楚方向，看著她，我突然停下腳步，蹲下來，看著她一根根露出涼鞋的腳指。

「好想咬一口喔。」

「變態！色狼！壞蛋！不正經！」

「上來吧。」

我背起她，就好像要張開翅膀，飛過夜的盡頭。

「真是甜蜜負荷！」

「你是說我重囉。想死啊！」

她的呼吸呼過我的耳朵，溫暖貼在背上，感謝上帝，原來一切都安排就緒。空地上圍了一圈鐵皮，雜草穿了出來，踩著一塊塊生鏽的鋼板，一攤攤積水。她要下來，拿著相機東拍西拍，我在一旁抽菸。原來已經到了對角，馬路上喧囂吵雜，張望著人群，有的匆匆忙忙，有人臉色疲倦，都在流失年少，會不會有一天她像斷了線的風箏，又要到哪裡去尋找？

「肚子餓！」

「我是想尿尿。」

「你看哪個燈柱，應該是棒球場，高島屋就在附近吧。」

「肚子餓可忍，尿不可忍！」

「Mini cooperㄟ」

她張大眼睛，路旁停了一排Mini cooper，還有老金龜，人越來越多，果然百貨公司到了。玻璃門外的保全先生穿得像飛虎隊，錯覺吧，總覺得金碧輝煌，銅門擦得啵亮，彷彿是下雪的聖誕節，來到第五大道，眼前是霓紅閃爍的招牌。電梯旁有一個超大水族箱，魚無聲無息來來去去，像在顯示生命的無奈。人潮聚集都在張嘴，我上完廁所他已經幫我點好一大碗拉麵，這碗像神隱少女千尋爸媽吃的哪種，不知道嗑完會不會變成豬。看她秀氣地吃麵，我就安心。一個女生在補粧，仔仔細細拿著粉撲按壓，可惜桌底下雙腳叉開，毫無氣質，忽然被打一個爆栗。

「又再偷看女生！」

搖頭苦笑，總不能說哪個女生很沒氣質吧。無臉男！一個穿黑色長大衣的中年人走過去，身旁還跟兩個直覺是秘書。裝品味，明明大衣穿得像布袋，普拉達又如何，哼，土財主。

「我有話跟你說。」

「恩。」

心裡十五個水桶，看她臉色看不出來是好是壞，折好紙巾就拉我走上手扶梯。轉眼已是黑夜變得好冷，站在櫥窗外她跟我要了一根菸。風大火難打，好不容易點著了，我自己也來一根。吸口氣，下一瞬間會有什麼改變？

「為什麼你都不來找我？」

我低頭吐了一口氣。該怎麼說呢？

「最近為了錢，焦頭爛額。」

「恩。」看她樣子有點倔強，冷冷的。

「這樣講好像有點牽強。不過真的是好累。」

「可以一起面對，不要悶著不說。」

「這要怎麼說，不只是數字，這一切讓我灰心。」

「恩。沒別的事就好。」

哪首歌：緊緊擁著你，永遠寂寞。不怕相思苦，只怕妳守候。我看著她的眼眶紅紅的，卻開不了口，又能說什麼呢。好難受，又點根菸，不願去想這些。

「走走吧！」

兩個手指夾著菸的男女停在紅燈前，背後球場的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好長，煙也有影子，稍縱即逝，她輕輕靠上身旁的哪個人，恍惚之間，緊緊抱住她，好像要她明瞭擁抱的力量。遠遠望去，繽紛的街景淡去，孤單的身影漸漸融入夜裡，這時候所有的紛擾都被她的一個吻隔絕。

「一切都好像夢。」

「夢不好，會醒。」

落葉翻飛，一家人推著嬰兒車，像吃飽飯散步回家，下起雨了，路人急急忙忙拎著垃圾，牽著她的手穿過人群，刺耳的手機鈴聲蓋過少女的祈禱。

「該死！要債的。」

關掉手機。她說有一個認識的設計師就在這裡開店。

「要是可以找到時光小屋就好了。」

「時光小屋？」

「對啊。到了哪裡，沒有時間，也不用時間。」

「要帶我去。」

「當然，如果是一個人就變成地獄了。永無止境的思念。」

「如果是在一起，哪就好了。」

沈默地走著，雨越下越大，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，晶瑩剔透，一眨眼又全落了下來，我也模糊了視線，站牌外有一盞燈特別明亮，水滴發出奇異的光芒。

「要是妳一個人找到了小屋，一定要來找我。」

「我會的。」

「我會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