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初的地方

我一醒來，全身酸痛，靠在車窗旁害我一邊的脖子僵硬。野雞車飛快的行駛在高速公路上，濃霧讓我分不清楚這裡是哪裡？重感冒好幾天，一直沒有恢復。拖到放假又跟朋友吃頓飯才趕著回家過年。又碰上大貨車起火，整個南下的車道擁擠不堪。

巴士上旅客都不見了。上車時客滿，現在剩下不到一成。有點納悶，問了司機才發現我要到的地方已經過了，而且經過很久。到了下一個交流道我就急忙下車。沿路走好一會，只有幾家檳榔攤。

寒風細雨，晚上十二點的某個路口。我拖著一個旅行袋跟疲倦不堪的身體，只好找間旅館。過了岔路是一連串的上坡，這樣走下去不是辦法。攔了輛計程車，司機誤會了我的意思，他要我給他三千塊，就可以找到大陸妹。他很懷疑地把我放在一間旅館外，霓虹燈閃閃發光。

要命的是間高科技的汽車旅館。我納悶地等待著服務生，過了好久，找到一台電腦，上面有著各個房間的介紹。選好後，輸入信用卡號，接著出現一道密碼。我找到房間後輸入通關密語，鐵捲門慢慢升起。還有迎賓的音樂跟語音說明。

如果我是有需要而來的會覺得這樣的服務很貼心，遺憾的是我在發燒而且下錯車。二樓是間豪華現代風格的房間，目錄上是這樣說啦，我試著找空調的開關，想讓溫度升高點。可是繞了一圈什麼都沒有。脫掉鞋子，我穿著外套躲進棉被裡。外套是冰冷的，而我在發燒。非常不舒服，雞皮疙瘩沒停過，一會冷一會熱。

迷迷糊糊中，我看著天花板的我。一片片鏡子反射著我充滿疑惑的目光。我像在作夢，可是沒睡著。眼前就出現了這樣的畫面。

有三個小朋友。大姊姊正指揮弟弟跟妹妹把家裡的窗戶關起來，她一邊大叫著一邊留著汗。檢查過一遍確認窗戶都確實關上，她把鳥籠打開，一隻彩色鸚鵡飛了出來。先是在屋頂飛了一圈，抖抖翅膀幾根羽毛落下。小朋友們開心地追著鸚鵡。白色的時鐘指針一格一格地移動。到了六點，媽媽要回來了。大姊姊很緊張地要鸚鵡回籠裡去。門開了，媽媽看著這幾個小朋友，屋內籠罩著一股神秘的氣氛。

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念頭。我仔細想了一下。大概是這家飯店的名字：天堂鳥。潛意識留下了印象吧。不舒服到了極點，房間裡什麼鬼東西都有，就是沒有感冒藥。轉角甚至有一台情趣用品自動販賣機。我試著撥通服務電話。接通的是一位女生，她很客氣的說：「不好意思，這裡不提供藥物。」「你們都沒人吃感冒藥的嗎？不用整盒賣我，看有沒有一顆就好。」她遲疑了幾秒，說會找找看。我還沒說這裡是幾號房間她就把電話掛了。

房間安靜地可怕。一樣是剛剛的小朋友。場景移到頂樓，小花園上插了兩個十字架，是用筷子做的。一個是他們養個的魚一個是烏龜。妹妹跟姊姊說：「可不可以把他們挖出來看看。」姊姊皺著眉頭說：「太可怕了吧。」弟弟說：「我不喜歡他們死掉。」姊姊說：「有一天我們也會埋在裡面。」妹妹說：「死掉了是不是什麼都不知道？不如我們現在躺進去看看？姊姊妳幫我埋起來好不好？」弟弟說：「笨蛋。這樣不就提早死掉了。」

我很疑惑地看著他們的對話。這裡面似乎隱藏某種哲理。

我想起了父親。他過世有多久了？最近碰到新的朋友，聊天時常會提到你父親呢？我都得回答過世了。門鈴響了。開門見到一位穿著潔白制服的女生。第一個印象，她是剛才畫面裡的媽媽。就是她在六點鐘下班回去，害小朋友急忙把鸚鵡抓回鳥籠的那位媽媽。

她拿來了好幾瓶的感冒糖漿。神色匆忙。我一邊喝水看著她。她反而鎖上門。接著就是一連串的解釋。

她說：「飯店規定是不可以到客人的房間。剛才我前夫來找我要錢，他走進櫃臺還沒發現我，我就接到你的電話。沒拿到錢他是不會走的，我想他現在正守在大門口。而我又快下班了，想說能不能在你這裡躲一會？」

我點點頭。沒什麼理由拒絕她。我要她不要拘束，吃完藥躲回棉被裡。有點尷尬，打開床頭的音樂，放的是鋼琴演奏。她點了根菸，我倒了床頭上放的小瓶裝威士忌，一人一杯。

「你有小孩嗎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直覺上妳有三個小孩。」
「我看起來很老嗎？」

她安靜地喝了一口。

「我老公吸毒，害我也染上毒癮。我下定決心離開他。可是不容易啊。」
「妳還叫他老公？」
「十七歲就跟了他。其實他以前對我很不錯。」

搖頭。又是一個善良的女孩。我想劇情演變下去她一定很慘。喝光了杯中的酒。我看她的表情似乎沒有打算離開。

「謝謝你的感冒藥。不介意的話，妳就在這裡睡一晚。」

她好像有點誤會我的意思，停頓了一會鑽進棉被。她應該很年輕，不過怎麼看都不是健康的陽光女孩。她在棉被裡緩慢地脫掉襪子，這種緩慢造成了一種唾液的分泌。

「聊聊天好了，我睡不著。」她說。
「車子滑行過繁華的街道，我發呆地等著前一台車右轉，十字路口旁的消防栓上坐著聖誕老公公。由於角度的關係我只能看到他的側臉，他正拉下假鬍子在抽菸。當車子轉到正面時，我發現他茫然的眼神，眼眶發紅，幾滴眼淚緩緩落下。」
「然後呢？」
「就只有這樣的念頭。」
「這個故事不錯。。」
「我做過一個夢。夢裡的我想到爸爸老是在咳嗽，而我媽要我爸不要再抽菸了。忽然想到女友也說過同樣的話：「不要再抽菸了，你老是咳不停。」瞬間醒了過來，我突然瞭解，爸爸的命運也在我身上重演。」
「我想到了一個痲瘋病的老婆婆。病毒發作時她失去一雙腿，漸漸的臉部開始變形。她被送到樂生療養院，生病時還是十幾歲的少女，一住就是五十年。」

她說話時目光停留在手中的菸，若有所思，好像回想起什麼。我跟著盯著她的手指，胸口突然一陣抽痛，我忍住呼吸，憋了一口氣，緩緩吐出來，要彈菸灰時才發現煙灰缸上的菸還沒熄。

接著她把剩下的感冒糖漿都喝了。就像喝蠻牛一樣，一瓶轉開後仰頭喝下，再開一瓶，我不知道該不該阻止她，她看起來很痛苦，一連喝了四五瓶，眼神變得渙散。抱著我亂親，嘴裡散發著奇異的藥水味。如果這麼悲傷，我該怎麼幫助她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