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小說] 河流晚風

alan's 的頭像

答應她說要去找工作,其實是在街頭鬼混,逛完了誠品買了杯咖啡坐在公園,原來失業的人能做的事都差不多。看著池水反射的我,觸目驚心,真像個發福的中年人,石頭上一隻烏龜趴在哪睡覺,灰灰的流浪漢帶著家當攤在長椅上發呆,喝完咖啡走到廁所洗臉,鏡裡的人眼袋浮腫,臉色發青,腦門少了一塊頭髮,完了,壓力為讓人禿頭,越看心情越糟,逃難似的離開公園,急忙衝進新光三越。

門市小姐鞠躬早安,焦躁按著電梯門直上十一樓,十樓是跳樓必死的最低門檻,電梯小姐畫符似的比著奇怪的手勢,背抵著牆,數字不斷上升,門開了,衝到nike拿了一頂黑色漁夫帽,店員以為強劫,我掏出千元大鈔,帽子就是不肯摘下,他只好刷別頂的條碼,除下標籤,這時我才心安。天人五衰,考驗一波接著一波嗎?

嚇了一身冷汗,我檢查一下,衣服還不算寒酸,坐電梯回到一樓,找了專櫃,店員是男的,他看我的眼神透露了性向,親切地為我介紹美白護膚,我只要求迅速,他點點頭,專業替我敷上面膜,躺在椅子上,白布蓋臉,好像殯儀館的屍體,他溫柔地拿出剪刀,說要修剪鼻毛,他的呼吸在我臉上逡巡,建議我刮個鬍子,他說他很久沒長了。拿出髮膠要幫我造型,我壓低帽延不停搖頭,他瞄了一眼,偷偷塞了一瓶生髮水,我顫抖地放進袋子,他點頭微笑,告訴我超市有賣絲瓜水跟刮鬍刀。他拿著信用卡到櫃檯報帳。難怪女生喜歡上美容院,簡直可以畫腐朽為神奇。重生般地站在一摟,看著鏡子的我,皮衣配漁夫帽,真是太俗了。應該去找個頭巾還是什麼的。屁股一陣蘇麻,手機在響。

「你在哪裡?」

「新光三越!」

「一早就在shopping?」

「恩,說來話長。請問妳是?」

「好過分喔,連我都聽不出來!」

「啊!妳是小雪?」

「是的,我在台北。」

「什麼時候回國的?」

「見面再說,我在捷運上,待會去新光三越找你。」

電話被掛上,我楞在這。小雪不是在加拿大?店員拿了發票跟名片,名片上還有原子筆寫的手機號碼。我禿頭ㄟ,你也要?白了他一眼,拎著貨到超市,我得刮個鬍子,難道她是回來過年的?可是她早就移民,這裡還有親戚嗎?超市裡的人不少,手裡拿著刮鬍刀跟鬍子水擠在一群太太裡排隊,躲到廁所解決鬍渣,洗著手,把零零碎碎通通塞進包包。

站在獅子旁,冷風颼颼,拉上拉鍊,小腹隱藏在皮衣下。我看到小雪了,她從遠方走來,一身LV咖啡色長皮衣,一樣皮衣差別在她是正牌我是仿冒。

「你的氣色不太好,怎麼了嗎?」

「有嗎?妳怎麼回國了?」

「下午有沒有空?我想去一個地方。」

「算是有吧!妳要去哪裡?」

「我想找一條河,安靜沒有人的河。你知道哪裡有嗎?無論如何,今天一定得去。」

「我知道一個地方,不過有點遠,我沒車,這樣去很辛苦。」

「沒時間了,我們走吧。」

她樣子沒變,還是停留在高中的小女生,頭髮短了點,沒有耳環項鍊,也沒有化妝,就是有一點說不出來,笑容滿面,總有一點悲傷。

我排隊買火車票,要她去買點吃,她的手指依然細細長長的,不曉得她的鋼琴彈得如何了?當年她可以拿獎學金去念音樂,可是她選擇跟母親移民,這讓我想不通,我記得她跟家人處不好,好不容易有名正言順自由的機會,她卻放棄了。她出國哪天,我沒有去送她,也沒有上課,躲在保齡球館聽歌,她說她可以留下來,只要我願意,可是我沒答應。

沒有座位了,只買到站票。她拎了一袋7-11,笑著說沒想到台灣也得買購物袋。袋子裡有三包萬寶路、兩瓶水、報紙跟一盒壽司。我已經不抽萬寶路了,好像回到十年前。她笑著問我頭髮怎麼了?我說快掉光了。她輕輕地挽著我,站在月台上等車。

「小雪,發生什麼事了嗎?」

「我也想問你發生什麼事了?說來話長,反正都不會是好事。就當作我們去旅行吧。」

「好吧。」

她的瞳孔是淡咖啡色,總覺得她好像日本人。上了火車,明明還有空位,卻買不位置,她也不想坐,就擠在門口。火車充滿睡意,我想到了第五元素,太空船要去哪個什麼星球的,飛行前會讓乘客睡著,然後光速出發。我蹲坐在階梯上,她的腳指尖尖的,用手戳了一下,她不客氣也踢了我一腳。

忍不住發笑,真是奇怪的兩個人。火車搖晃著,我不知道該說什麼,拉著她進到廁所,不鏽鋼的馬桶跟洗手台,窗戶不能打開,點了一跟菸給她,煙霧瀰漫,拉了一下抽水,咻的一聲,聽說是直接落到鐵軌上,難怪鐵軌的石頭都是咖啡色的。沒人來敲門,我看著她,沒有一絲慾望,這是怎麼了,心因性的障礙嗎?她抽菸的樣子倒是變了,以前吸了一口就吐出來,現在深深的吸了一口,用肺梳慮一番才從鼻尖噴出。怎麼跟我一樣老練?我的食指被煙燻得發黃,怎麼洗都洗不掉。她倒是保護手指,記得以前整天都在塗護手霜,老是發出一股濃濃的香味,出門都得戴手套。

時間被困在這,搖晃交錯,跳接的鏡頭,人生如夢,我們都活在夢境裡,有的美夢,有的噩夢。恍惚中,我聽見她在唱歌,還是哪首月亮代表我的心。玻璃起霧了,外面在下雨,細雨紛飛,斷腸人在天涯。

走下月台,得穿過隧道,一面大鏡子,除了台語夾雜著好多英文,小鎮何時成了觀光景點。幸運的是客運還沒開走,巴士塞滿了人,多是阿公阿嬤,我跟她只好掛在門口,擋住了後照鏡,司機先生咬著檳榔,蠻不在乎地狂飆,好像是靠嗅覺在認路,目的地在終點,不怕下錯站,只是礙事地擋在門口,我抱著她,山路越走越高,右耳在耳鳴,冷風混著巴士裡的腥臊怪味,過了一個多小時,車裡漸漸沒人,坐在單人的位置,她兩手安靜的放在膝蓋上,司機先生推開窗戶在抽菸,從後照鏡瞄了我一眼,我也推開窗戶抽菸,雲霧還是山嵐從車窗飄了進來,引擎吃力地爬坡,路旁插了一個標誌,看不清楚現在是多高了,巴士停在一個小空地,我跟她還有兩個老婆婆是最後的乘客。司機站在大樹下跟我說:年輕人,最後一班是九點,不要錯過了。我遞了一根菸給他,他點點頭。

「總算是到了,這裡好安靜。」

「河在山裡,還得找一下。」

我們站著吃完壽司喝了一點水。還好這裡沒什麼改變,踏著地上的泥土,很熟悉的感覺。聽得見水流聲,傷腦筋的是得找路下去,小徑長滿了荒草,後悔沒有帶把開山刀,滿地泥濘,跌跌撞撞的往迷霧森林走去,潮濕的黑色葉子漂浮在小水漥,蟲子在鳴叫,失去了方向感,循著水聲向下,延路折了樹枝,希望能指引回頭的路。

到了溪谷,河流就在下面。河水比記憶中還要廣大,可能剛下過一場雨。小雪臉色嚴肅,停在河邊。

「這河還可以嗎?」

小雪點點頭,對岸是連綿不斷的山,她似乎想一個人。我遠遠地看著她,四處尋找乾一點的木材,不知名的鳥盯著我們,小雪好像在說話,我在溪地旁撿了一根大木頭,可能是伐木留下的,堆了一疊樹枝加上發票,避開風口,小心翼翼地點火,白煙冒起,發票捲成一團,還是太潮濕,蹲著翻弄樹枝,木頭冒著水汽,漸漸起火了,我喜歡這個味道。雖然不是營火,也夠溫暖,不用擔心熄掉,撿了一根樹支點菸,站著看著遠方的小雪。

她側對著我,兩個人都站在這河流旁,彷彿在等待什麼。河水有種聲音,是善意的溫和的。她從包包拿出一個小圓罐,沉沉的花崗岩,轉起盒蓋,猶豫了一下,倒出一道白色粉末,細長的一條白沙筆直地落入河流,一下就消逝。我脫下帽子,感染了強大的悲傷。

過了好久,我拿下她手裡的圓罐,找了一塊泥地,埋了起來。她依然矗立在哪。河水的精靈在歌唱,弔念著生命,我抬頭望著天空。

「這會流到海裡嗎?」

「會的。」

「這是我的錯。」

「等火熄了,我們就走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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