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小說] 斷翅而怯生的一羽蝴蝶

alan's 的頭像

「如果生命的本質是灰色的,還有什麼好抱怨?為什麼不用你手中的顏料為世界上色?畫得再差,至少也留下了色彩。」

我站在堤防上看海,彷彿有人對我說了這些話,很神奇,很詭異。這裡非常安靜,離停泊漁船的碼頭有段距離,這是個廢棄的碼頭。早上我還坐在家裡的電腦前跟截稿日期奮戰,看著之前寫的篇章,簡直是無病呻吟,我到底想說什麼?我好羨慕寫童話的作家,他們的世界多麼繽紛美麗。而我的除了灰暗就是情色。

「上帝一定是個好作家,創造了源源不絕的悲歡離合。」

忍著咳嗽,我吸進了一大口煙。

一間的旅館緩緩成形。纖細蒼白的女子抱著腳凝視著窗外。玻璃窗帶點淡綠色,從她的視線看到了雲端空隙灑落下來的金色陽光,白色大鳥圍繞著光柱滑翔。

「給我一根菸。」

她說話時,我已經在房間角落,我遞給她剩下半包的七星。她冷冷看著我,我非常高興,至少我不無聊了。

「你有沒有看到我的翅膀?」

我搖搖頭,不懂她問的是實質上的翅膀?還是形而上的翅膀?兩者我都沒看見。

「你有沒有看到海?我的愛人也在某個海灣想念我。」

接著旅館傳來一段音樂(為什麼說是旅館我也不知道,直覺這就是一間旅館),淒美琴音,像是一個白頭髮的北歐吟唱詩人。

「妳是誰?」
「你又是誰?」
「我是一個茫然的人。」
「我也是一個茫然的人。」

她不像是在跟我抬槓。我充滿了問號。畫面來到另一個房間,這裡是廚房。她嚴肅地捏著醋飯,空氣著散發著淡淡地薑味。一轉手,一個握壽司在我眼前。沒有調味,鮮嫩無比。我們喝著冰凍過的清酒。明明是端午節,應該吃粽子吧?

「你聽過失蹤的太平洋三號嗎?」
「東年寫的小說?」
「不!我是指真實的船難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很久很久以前,太平洋三號滿載著豐收的鮪魚,經過赤道要回台灣。輪機長告訴船長油快不夠了,頂多撐一個禮拜。回到台灣大概要三天,得找個港口停靠。大副拿出六分儀,計算路線。船員都想趕緊回家過年,如果一耽擱,就來不及回家吃團圓飯了。船長皺起眉頭思考。火爆的諾恩抄起一把尖刀,氣沖沖地要割斷漁網,他怪魚貨超重害油吃得太凶。其他船員來不及阻止,漁網被割破了一個大洞,鮪魚從缺口像洩洪般奔流。船長非常生氣,衝到甲板,諾恩發狂地拿起尖刀亂劃。船員加入戰局有的幫船長有的幫諾恩,他們累積半年的怨氣在這時刻潰堤。海鳥聞到了血腥味,不斷在太平洋三號上空盤旋。」

「這個故事好嗎?」她看著我。
「太戲劇性了。」
「這是上帝安排的。」

我好像有點瞭解她想說什麼。

畫面來到東方意味濃厚的臥房。我非常抗拒,又是性。

「來,到我身旁陪我。」
「這真的是妳想要的嗎?」
「你我都屬於黑暗,虛偽光亮照射不到的真實黑暗底層。」
「我們被囚禁著。」
「告訴我誰囚禁了你?」
「我們失去了翅膀、交換了影子、販賣了心。」
「是你自己的選擇。」
「我愛痛苦底下埋藏的快樂。」
「你終於說出了實話。」

「來!現在告訴我,是誰囚禁了你?」
「我。」

她微笑了,帶動了藍色濃密的睫毛,微微顫顫。騷動,一朵朵含苞待放的夜百合。為了繁殖釋放出誘人的香氣。她玫瑰花般的唇低語呢喃,粉紅色的旗袍上繡滿了櫻花,在高叉邊緣露出黑色的蕾絲。她慵懶舒張在紅色的絲綢床單上,手指不斷纏繞著黑色的髮梢。蝴蝶循著花香探訪迷人的幽谷,花露醉人,遠方傳來不可思議的詩句,斷斷續續地吟唱著:「果實內的種子想要照到陽光,必須經歷碎身的痛苦;我們若想要瞭解愛,對痛苦也應了然於胸。」

我撕破了她的羽衣,她發出了光芒。嬌嫩透亮的皮膚,卻佈滿一條條鞭打過後鮮紅的傷疤。輕輕撫摸思索,她取出了一條黑色的狗練銬住我脖子,我有點抗拒,瞬間所有的畫面消失,她不見了,我又回到那個廢棄的碼頭。

她生氣了嗎?我不應該有抗拒的念頭。

海邊飛來了一隻美麗的蝴蝶,她竟然往海裡飛去。細雨落下,她吃力地舞動翅膀。我往相反的方向慢慢遠去。這個畫面將永遠在這個時空留駐,不論她可以飛得多遠,不論我的生命裡還有多少時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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