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初的地方

坐了一天的車，被司機叫醒，早上九點的台北街頭雨大得不像話。站在走廊躲雨，早餐店的電視新聞報導，原來有一個叫艾莉的颱風。真是傷腦筋，背著一大包的行李，只有幾件髒衣服。突然想到為什麼遊覽車司機趕我下車？我是要坐到台北車站。而這裡是動物園的停車場，沒辦法，只好進去逛逛。

在門口買了一支大象鼻子的雨傘。雖然有颱風可是還不到放假階段。售票員看到我還是露出一副很驚訝的表情。

撐著大象雨傘，廣場空無一人。工作人員忙著在幫猴子整理房間，還得勸說猴子躲雨，幾隻小猴子很愛下雨，在繩索上盪來盪去，要我是那管理員，可能早就發火了。哼，管你淋雨！這麼不聽話。不過管理員很有耐心，一手拿著掃把整理草地，一手拿著香蕉，我看了好一會，到了我離開時，小猴子還在樹上玩水。

沒見到狒狒，可能他是屬於另外一區。駱駝就很生氣。長長的睫毛沾滿雨水，焦躁不安地走來走去。他身上的毛皮像是還沒脫水的毛毯，沾滿髒兮兮打結的毛球。不過他始終很安靜，可能在非洲沒見過颱風吧，他大概不能理解怎麼沙子都不見了？大象不在家，整個柵欄都在滴水。我想了一會長頸鹿台語怎麼說？

結果無解。他們很無聊躲在挑高的房舍裡。小時候聽說長頸鹿的脖子是為了吃樹上的葉子，我一直在想是什麼樹這麼高？後來有人研究，發現不是這麼一回事。他們多半低頭吃葉子，又為什麼脖子要這麼長呢？報導說還在研究中。

而他們最常拿脖子打架，就像用力揮出的球棒。如果打棒球，應該是不錯的外野手，他們可以從牆邊撈回全壘打。河馬潛在池子裡露出小小的耳朵，小白鳥總跟在他身邊。小朋友，要知道他們並不是感情很好，小白鳥只是想吃他身上的蟲子。要知道真實生命的現實喔！

我像是在巡邏，這裡看看那裡晃晃。偶爾見到幾個老先生跟我一樣。我點了一根菸，站在賞鳥區的涼亭裡。賞鳥區有一條河，晴川歷歷，可惜現在是颱風肆虐。

飛鳥像穿了雨衣掛在樹林上一動也不動。我寂寞地坐著看花。告示牌上寫著花的學名，夜嵐。憋了好幾天的悶氣總算漸漸放鬆下來。煙的味道怪怪的，跟名字對不起來，Young感覺會是涼涼的，真的吸起來卻比萬寶路濃，或許混了空氣中的濕氣，不過很棒。

在天空的遠方緣有一朵blue混上灰色的雲，或許那個方向沒有下雨。可愛動物區裡頭的大牛整個背上都濕漉漉的，世外桃園的農夫正在幫他刷背。涼亭破了一個洞，水一滴滴地打在桌面，恰比，恰比，這聲音非常奇怪。一個遊蕩的女子迎面而來，她跟我要菸。

「怎麼颱風天還來動物園？」她說。
「妳不也一樣。」
「心情不好。」
「感情嗎？」
「心情不好就只能是感情嗎？」她噴了一大口煙。
「至少我是。」
「其實我也是。」

她拿出面紙，想要擦乾小提袋裡的東西。零錢包、化妝品什麼的，都有個認得出來的符號。碎花洋裝大概也是名牌吧。看不出年紀，確定是女人。

「剛才忘了買菸，整個園區都沒賣菸。平常我不是這樣的，不要誤會，只是菸癮難受。」她說。
「瞭解。」

我看那包可憐兮兮皺巴巴的香菸。要命！沒剩幾根。她還點上第二根，我算了一下，大概剩五根。

「你跟女朋友怎麼了？」
「她是別人的女朋友，我是別人的男朋友，而我這個男友是人家的第三者。」
「男人都一樣有了一個女友還不滿足。」
「女人不也一樣。」
「是嗎？我是別人的情婦。」

她很生氣，抽了第三根菸，倒數的第四根。

「過了這幾天，我想通了。至少還有愛情，當初我也是這麼想才跟她在一起的。」
「為什麼不乾脆各自去分手然後跟她在一起。」
「當然有很爛的理由。」
「就像我當別人的情婦嗎？」她又生氣了。
「也許吧，總需要一些爛藉口。」我也拿起一根菸抽。
「去逛逛吧。」
「雨還很大。」
「其實我想買菸。」
「可是這動物園裡沒賣煙啊。」
「順便去吃個東西，超想吃披薩。」
「你是在約我嗎？」
「不要誤會，平常我不是這樣的。」

這女人挺有幽默的。我撐著大象雨傘，長長的鼻子被雨打得抬不起頭。剛才的收票員瞄了我一眼。瘋狂的雨勢沒有減緩，我記得附近有便利商店，可是走到捷運站了，只看到麥當勞跟沒營業的遊樂場。

身體都快濕透，她說先去她車上躲雨。對面就是停車場，我記得高中還在那裡打過架，阿輝弄了一把西瓜刀為了他的學妹跟木柵高工的相約談判。檳榔吃了不少，警察一來大家就散了。我想到一個無聊的笑話，檳榔叫出來。忍不住笑了出來。

「我的車很好笑嗎？」

我猶豫了一會，還是沒把想到的笑話告訴她。她的車子可不錯啊，BMW的黑色休旅車。車上充滿熊寶寶的香味。

「有錢人ㄟ」
「不過是空殼子。」

我跟她就正經八百地坐在車上。相當無聊地各拿一支菸抽。失去之後才懂得珍惜，在快沒菸時才懂得慢慢抽。車子的隔音很好，擋風玻璃上澆滿整桶的水，卻只有空調的聲音。這種感覺很奇怪，像關在水族箱裡，就不知道誰是魚了。

「怎麼辦？要不要開車去買菸？」
「好啊，找找有沒有檳榔攤。」
「那你幫我把車開出停車場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我最討厭停車場，每次看到一排排的車停得直直的，就想衝過去。」

我看了她一眼。不像是偷車賊要騙我幫她偷車。只好下車再淋一次雨換了座位。當我看著收費的柵欄越來越近，真的興起一種想要撞過去的念頭。

順利離開停車場，馬路上沒什麼車，卻覺得好餓，打個商量先去麥當勞得來速買漢堡再去買菸。她想了一下，點點頭，達成共識。迴轉到了對面車道，才發現這個麥當勞沒有得來速。

「好煩啊，這麼囉唆。」
「你有躁鬱症嗎？」
「不管了，下去吃飽再買菸。」

冷氣超強，一開門就像進了冰櫃。姚明的人形立牌拿著一個漢堡，這老兄鬍子留定了，不是說要帶中國隊打進前八強。她問我要吃什麼然後要我去佔位子，我指了指姚明。我看著麥當勞裡沒幾個人，要我佔位子的意思就是要請客吧。

我選了角落靠窗的位置，旁邊的萬年青樹葉都被冷氣吸乾了。她端了可樂跟薯條，漢堡待會店員會送來，什麼時候麥當勞服務變好了？薯條超級難吃，一抬頭發現有道光，光芒直射胸口，水汽蒸騰，軌道燈的熱度慢慢蒸發了她濕透的洋裝，溝溝邊上有一顆小鑽石，閃閃發光。這應該拿來拍廣告，太有說服力。

當漢堡來時，沒幾口就吃光了。她還在喝著汽水。玻璃外有一隻蝴蝶，沿著窗戶拍著翅膀。蝴蝶可能在想，鬼打牆了。明明是透明的為什麼飛不過去。

「完蛋了，我在減肥。」
「男生減什麼肥。」
「有鮪魚肚啊。」

她伸了一個懶腰，鑽石稍稍移動。

「好羨慕你的自由。」
「我才羨慕妳不缺錢。」
「我的樣子很快樂嗎？」
「目前我只能體會沒錢的痛苦，要是能讓我感受有錢人的痛苦，什麼代價我都願意。」
「是嗎？」
「通常貧窮的人比高所得的人更容易發胖。除了便宜的高熱量垃圾食物外，還有藉著食物的到滿足的心理因素。」

桌面上我這邊的確都吃光光，連難吃的薯條也不剩。她那邊漢堡剩下半個，薯條還有一包。這眼光來回驗證，她看懂了我的意思，露出了不悅之色。她接了電話，聽了十五秒回答一個字，好。

「我得走了。你有沒有聯絡的方法？」
「下個颱風天在動物園見。」
「笨蛋！給我msn」

我寫在她的吸油面紙上。起身送她到門口，撐起昂揚的雨傘，尷尬地站在車旁。這一小段時間，彼此都想有些表示，都在拿捏，猶豫了一會，她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臉頰，算是告別。

當時我是想跟妳說：「妳就像那蝴蝶，只要找對了方向，就會得到自由。」

結果連妳的名字也不知道。我抽完最後一根菸，超苦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