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初的地方

鬼被砍掉腳，再砍了手，痛的啊啊叫。就是隔壁卡拉ok發出的聲音，他在鬼叫。

無奈！打開電腦。Kent 來信，麥子的電腦掛了要我去看看。麥子啊。她的名字很有趣，自我介紹，她都會說麥穗的穗。我反而喜歡叫他麥子，很有泥土味。

遠遠就看見笑容，溫潤的笑容，她說：「風絲絲雨絲絲，小心別著涼了。」

「直接去妳家，何必下來吹風。」
「不好意思，這麼冷還讓你跑一趟。都是我哥，硬要把你找來。」
「自己人還客氣什麼。 kent什麼時候回來？」
「應該是過年前。他越來越忙，你要勸他少抽菸，每次講電話都聽到他在咳嗽。」

穿過空曠的廣場，這裡的風，老吹得她長髮飄啊飄。勸他少抽菸，我好像沒什麼立場。進了電梯，麥子紮起馬尾。她變瘦了。

「電腦呢？」
「很慘！前幾天掉到地上，還能開機，不過怕裡面的資料不見。」

是 P 牌，一開始找不到開關。等她去泡茶，才按下電源。

「P 牌在台灣好像沒有代理商？」
「上次去日本玩，哥說這牌子的電腦很好就順便買了。」
「拔硬碟，接上我的小小黑。看看資料，燒成光碟。等你換機器再存回去。大概就這樣囉。」
「麻煩你了。先喝杯茶，這幾天真冷。」

等待的同時，拿起茶杯暖手。在玻璃上呵一口氣，窗外的雨，無聲落著。聖誕老人走過，聖誕節都走遠了他還戴著鮮艷的紅帽。當紅燈亮起，他忙碌起來。雖然搖下車窗的人不多，他仍重複相同的動作，不停鞠躬送上傳單。那神情，專注而疲倦。

「希望他有紅鼻子的馴鹿可以帶他回家。」

一回神，屋裡多了人，是麥奶奶。

我趕緊起身「奶奶你好！」
「肉粽！我要吃肉粽。」
「好，等一下就幫妳去買。要不要先吃點餅乾？」
「我最恨又冷又硬的餅乾，妳又不是不知道。難道我們連粽子都買不起了嗎？」

麥子看了我一眼。勞累、妥協的一眼。

我連忙說「先去買好了。」

水汪汪、水粼粼，我們成了雨中的路人。散著步，像兩條魚。雨一滴一滴滑過麥子的臉頰。路燈就要亮了。

「妳知道聖誕老公公的紅鼻子馴鹿叫什麼名字嗎？我一直想不起來。」
「嗯？不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為什麼他的鼻子是紅的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或許是天氣太冷。」

麥子一直笑，可是我不是要講笑話啊。

「我講一個故事給妳聽。」

很久很久以前，有隻小鹿生下來鼻子就是紅色的，其他鹿崽子都嘲笑他很醜。

「酒糟鼻酒糟鼻，快來看酒糟鼻。」「愛說謊鼻子紅」「小鹿小鹿你的鼻子為什麼那麼紅？媽媽說鼻子紅才是漂亮。」「哼！你媽是騙你的啦，笨蛋。」

冷言冷語，天氣又冷，可憐的小鹿過著辛苦又悲慘的童年。直到有一年大雪紛飛，聖誕老人到活米村馴鹿鎮抓公差。

啊！我想起來了，他應該叫魯道夫。咦，好像不對，那好像是海賊王，不管了！就當是魯道夫。

聖誕老人看到魯道夫激動了一下。「小子，就是你！」魯道夫嚇到。靠！心想連人類也要欺負我？老人說：「我在找勇敢、可靠、準時，通過超勞巫測的隊員。你有沒有興趣啊？」

其他小鹿又是驚訝又是羨慕，他們都知道，所有馴鹿都知道。加入聖誕老公公軍隊是無上的光榮，是驕傲的化身，而且年終獎金非常驚人，往往有十個月。

魯道夫的父母跟麥教授商量，小小、小小的塗改了一下成績單。就這樣，帶著祝福，簽約上路。

啊！好像講太長。重點要來了。

之後幾天，夜裡大霧，剛好鹿角頭燈突然壞光光。隊員七嘴八舌說：「傷腦筋這下麋鹿要迷路了。」聖誕老人冷靜地摸摸鬍子，他要魯道夫到前面去當領隊。又大聲叫了一句：「路摸思」

奇蹟出現，出現奇蹟，魯道夫紅鼻子發光了。紅紅的光芒照亮天空，照亮了道路。魯道夫率領其他隊員用力、很用力地拖著老公公在聖誕夜裡飛奔，他們要去送禮物給聽話的小朋友喔。

「好可愛的故事。」麥子說。

我嘆口氣，終於到南門市場。買了粽子、豬肉乾、青椒鑲肉、荷葉排骨、糯米蓮藕。

「好像買多了。」
「不打緊，吃飽才有力氣拖雪橇。」

晚風吹起姑娘的裙襬，雨水還給雲朵，剩下姑娘濕漉漉的白襪未乾。晚風吹起城市的寂寞，落葉還給大地，剩下城市嗚鳴鳴的騷動不安。

經過超市，麥子要去逛逛，我在門口抽菸。車燈照過玻璃，光影流動。我想起了她黃色的襯衫黑色的折裙。我想起了綠色的夏天粉紅色的氣球。我想起了十幾歲的青春十幾歲的美麗。我想起了動物園的林旺兒童樂園的旋轉木馬。

「回家吃飯吧。奶奶還在等我們。」萬歲！她提了一瓶約翰走路。

奶奶坐在餐桌，臉垮垮的。擺好碗筷，荷葉的香味沒話說，一級棒，都流口水了。

「甜醬呢？妳不知道沒有甜醬這粽子就沒味道嗎？啥事都不會。」
「奶奶，妳不要生氣。這粽子不用沾醬也很好吃。」麥子說。
「怎樣？我不過要個甜醬還要拜託妳嗎？囉囉唆唆的。」
「你們先吃點別的。我去買，馬上就回來。」
「記得啊！我不要啥甜辣醬，要攤子上那種熱熱的醬。」
「好的好的。」

搖搖欲墜的麥子臉色蒼白。

一路上我都在想為什麼麥奶奶怪怪的，我家也有老人，我了解固執跟脾氣。可是麥奶奶不太一樣，或許她生病了。

還好有超市。沒有知識要多看電視，阿基師有教。做醬的材料不多，麵茶跟海山醬。是的，小火乾炒麵茶粉，等有香味加入適量溫開水，調開不要結塊。再加入海山醬。香噴噴營業等級的粽子甜醬可以上場了。

麥奶奶沒說什麼，她沾些醬咬上幾口，沒多久，又咬幾口。這時總算可以安心吃飯。麥子幫大家倒些酒。奶奶也喝，吃飽喝足。奶奶說睏了，我們扶她老人家回房裡休息。

「還好嗎？」
「謝謝你。如果只有我一個人，大概又要吵架。」
「奶奶會不會生病了？」
「我也想過。醫生說就血壓高了些，其他沒什麼大問題。她的脾氣越來越不好，以前不是這樣的。我還記得小時候奶奶常常幫我編辮子，她會說這是小豬尾巴。」

麥子喝急了，臉頰紅紅的，眼睛也紅紅的。茶几上有個胖胖的玻璃球，裡面裝滿了各式各樣的火柴盒。試著劃了幾下，一聲爆燃，燃燒的火柴閃亮了寂靜的小屋。

「原來火花是有聲音的。」

我把火柴盒交給麥子，她也擦亮幾根火柴。

長長的睫毛，我小心翼翼揀起落在麥子臉頰上的髮絲。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我好感傷。

「我該走了！」
「還早。不多留一會兒？」
「妳要早點休息！晚安了。」

親愛的姑娘呀，不要留我，妳留不住我，我也留不住妳。那麼這一切，將是我們一同走過的童年。趁天黑讓我走吧。然後，妳還是妳。於是，我還是我。然後，烏黑的頭髮在風中飄散。於是，漣漪一圈圈散開。然後，在光陰裡。於是，隨波逐流。然後，日復一日。於是，日復一日。